悼念高善文先生:当温和的批评被当成非议
先生逝世
今天看到高善文先生逝世的消息,心里很不是滋味。
消息来源在文末。
高先生在我看来,是少见的正直学者。他做经济分析,并不总是说那些听上去稳妥、体面、四平八稳的话;经济讲座和报告一旦涉及现实,当然就绕不开政策,绕不开民生,绕不开普通人究竟在承受什么。可如今,连把问题说出来,也很容易被当成“妄议”,一句抱怨都要被扣个“反动”、“反贼”的帽子。
我在网上常看到高先生说过的几句话:
疫情过后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老年人,死气沉沉的年轻人,生无可恋的中年人。
中国的经济政策就像中世纪的手术台,病人已经在抽搐了,疼得撕心裂肺了,还要把病人的嘴堵上,要他忍住。
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可以洗洗睡了。
GDP永远是5%(增速)。
打越南是联美的‘投名状’。
这些话未必每一句都适合脱离原有演讲语境,被剪成一句“名言”反复传播;但人们记住它们,因为它们戳中了真实的不安。青年就业、收入预期、房地产、地方财政、消费信心,这些才是真实的民生,而不是统计报表上的数字。很多视频文章作者给像他一样的人扣一个“反动”、“反贼”的帽子,只因为他们这些人大声把社会问题讲出来了。确如他讲当局经济政策如同中世纪手术,一刀下去全是阵痛,病人痛的哇哇乱叫,医生没有采取任何止痛缓解措施,冷冰冰就是一句,“痛就对了,痛说明切到了病灶。改革哪有不阵痛的呢”,甚至把病人喊疼的嘴都要捂住。中世纪的医生都会让病人喊出来,喊出来有助于缓解痛苦。
高先生的视角一直是民生和民营经济。他在公开分析中反复指出当局颁布的“机会主义”的政策,一些政策对市场预期和民营经济造成的伤害,不是靠临时的刺激、口号或一次会议就能修复的。政府应对经济下行和房地产危机,如果只是抓一个眼前机会、打一针短效针,缺少长期有效的制度根基,最后只会让每个人都不敢动。并且提到对于房地产问题喜欢开大会,而不是实际政策,2022年会议就用了一句很重的话“房地产是国民经济的支柱行业。”,然而市场的规律并不是动动嘴皮子开开会就能改变的,后面来看当时这些口头支持的实际效果约等于零。说白了房地产经济不是寺庙许愿池里的蛤蟆,朝它投币许愿是没有用的。
他说北京的官员对于经济“非常迟钝”,宏观调控能力“堪忧”。这话很温和了,实际上经济不是想提就提、想压就压的水位;信心也不是开会要求就会回来。产权是否可靠,规则是否稳定,企业家会不会因为昨天被鼓励、明天又被整顿而不敢投资,这些才是经济运行的底盘。提到中国人认识世界喜欢类比,缺乏现代科学的强逻辑推演,总喜欢简单的比喻例如“注水、放水”,这样的类比有助于人理解问题的主干,但这样的类比存在的巨大问题是完全丧失了对于细节的衡量与掌控,经济问题缺乏精细的掌控带来的后果就是大型国有企业和民营经济和民生受到同等巨大冲击,对于前者来说不痛不痒,对于后者就是灭顶之灾。
这些年,这样不奉迎的声音越来越容易被边缘化。卢麟元、温铁军、付鹏等人的意见,立场和方法当然并不相同,甚至彼此未必认同;但他们被推到台前时,常常也只是被当成一场唇枪舌剑里的素材。真正该被讨论的问题仍然没有进入决策,真正能够改变政策方向的意见也没有被采纳。似乎并没有可以依赖参照的原则,哪怕民生问题已经很明显亟待解决了。想起了乾隆临死也没搞死和珅,当成礼物留给了嘉庆,这时候朝堂上的有识之士才能够“有用”,弹劾和珅抄了他家产。而在乾隆朝,这些有识之士也只能埋没着。再有见地的有识之士也只是被当做政治上搞人的刀子,就像大明王朝1566里一样,海瑞能在浙江搞倒贪官,实际上胡宗宪道出了缘由,“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在浙江你能做一些震动朝廷的事,是因为你背后有人要震动朝廷”。归根结底就是该有原则的领域一定要有原则,把政治扩展到所有领域的后果是很严重的,例如拓展到像经济、法治、行政、医疗、教育等等需要强原则的领域,这些领域也就变得没有原则只有斗争。中国古代封建王朝的事放到今天,其实也没太多变化。
东亚并不缺失败的样本。日本、韩国走过的房地产、债务、生育率老龄化和内需不足的路,都不是什么无法预见的天灾。可人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把别人的教训当成背景知识,把自己正在经历的事当成例外。于是每一次都觉得“这次不一样”,每一次又在事后发现,规律没有因为谁的自信而改变。而等到要踩的坑一个不少地踩完,再回头承认代价,已经太晚。
尖锐批评消失后,温和批评就会显得严厉;温和批评也不被允许,沉默就会被怀疑别有用心;连沉默也不被允许,不够卖力地赞美就会成为犯罪;如果只允许一种声音,唯一存在的声音就是谎言。
高先生留下的著作有《经济运行的逻辑》《经济运行的真相》。我未必同意任何一个经济学者的全部判断,也不认为一个人说过的每句话都应当被供起来;但我敬重那种坚持说出自己见解的勇气。
悼念高善文先生,悼念他身上那种不向权力献媚、不拿普通人的痛苦当作代价、愿意为自己的判断负责的态度。
走好。
附:
高善文确诊后曾说: 关于此病,我多有反思:平心而论,作为寒门小户人家的子弟,求学,可游于京师,跻身清北。做事,可搅动风云,两惊天下。工作,则收放由心,行止自由,所到皆多有礼遇。交友,则高朋雅士,声气相和,遇事皆倾力相助。收入宽裕,生活优渥,悠游岁月。之前人生,并非劳累艰辛,所可虑者,唯善业不足,而福报太过。今有此劫,恐亦命数使然。上天或以此渡我,以全家人及后世子孙之福,亦未可知,思及此节,顿觉释然。今当努力自爱,积极治疗,多行善业,必有果报!
相关视频
消息来源
相关著作
- 高善文. 《经济运行的逻辑》[M].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3. ISBN 9787300173443.
- 高善文. 《经济运行的真相》[M]. 北京: 中信出版社, 2020. ISBN 9787521713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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